我不想当NPC了【第一卷】
,那份“最终修正版”已按规定处理完毕。我坐在37号工位前,屏幕上是新的待核对剧本,一行行字符像冷漠的雨点落下,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“确认销毁”时的冰凉触感。不是犹豫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程序化的自我保护。我知道自已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销毁是本能,是植入骨髓的***生存法则。“执行细则”,像用烧红的铁丝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。“****”、“神经毒气”、“全球直播”、“SSS级能量采集”……这些词汇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,搅合成一幅荒诞又恐怖的画面。画面中央,是苏砚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、在新闻里鼓舞无数人的脸,最后凝固成牺牲后的“哀荣备至”。。我端起手边微凉的能量补充剂喝了一口,合成香精的味道让人反胃。“老陈,你今儿真不对劲。”旁边的老张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早上发呆,这会儿脸色跟见了鬼似的。该不会是……”他挤挤眼,指了指天花板,意指“上面”,“剧本契合度出问题了?压力测试?”,勉强扯出个笑容:“没,就是昨晚没睡好。可能是‘偏差焦虑’轻度发作。”我用了剧本里允许存在的、一种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当借口。“哦,那个啊。”老张恍然大悟,拍了拍我的肩,“正常正常!我也有过。多看看《正面思维引导手册》,按时参加心理疏导,别瞎想就行。咱们这工作,天天看别**起大落,自已却……咳,容易对比产生落差。记住,咱的剧本稳定就是福气!”
他带着过来人的宽慰表情转回了自已的工位。我点点头,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击着,假装忙碌。
稳定就是福气。七十八年一眼看到头,无风无浪,就是系统给我们这种***的最高奖赏。
那我刚才那瞬间翻腾的恶心和寒意算什么?是对“福气”的不识抬举?
下班时间到了。我随着沉默的人流走进地铁车厢,找到惯常的角落站好。车厢内壁的屏幕正在播放苏砚的基金会最新公益广告,她穿着柔软的米色毛衣,在明亮的教室里和孩子们一起做科学实验,笑容温暖真挚。
周围有人低声赞叹:“苏小姐真是人美心善,剧本也好。”
“听说她下一步要推动基础教育法案**,金色剧本就是不一样,格局大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她微微弯起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对既定结局的知晓或恐惧。但没有。只有一片坦荡的、积极的光芒。
她是真的不知道?还是知道了,却不得不演下去,甚至已经说服了自已,将那视为“荣耀”?
地铁到站,我机械地随着人流挤出,走向我那间标准化的公寓。输入密码,门滑开,里面是统一配置的家具,整洁,冰冷,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——剧本建议“减少非必要物欲,聚焦内心平和”。
我把自已扔进沙发,盯着苍白的天花板。
不行。不能再想下去了。
我只是***-0427。我的职责是核对数据,遵从剧本,平稳地活到七十八岁。苏砚的人生,她的结局,是更宏大设计的一部分,不是我该置喙的。
我调出终端里的《放松引导程序》,选择“深海音效与正向暗示”。舒缓的电子合成海**响起,伴随着温柔的女声:“……你是整体中和谐的一部分……你的选择带来平静……遵循轨迹,获得安宁……”
我闭上眼,试图让声音淹没那些杂念。
不知过了多久,终端震动,不是放松程序,是一条工作通知:
紧急抽调通知:档案科职员陈默(***-0427),因近期“剧本契合度稳定,工作差错率低”,现抽调支援“命运管理局中央审核中心”年终盘库工作,为期三天。明日上午八点,于中央高塔东侧辅助入口报到。请着装规范,遵守一切安保条例。此系临时指令,已同步更新你的短期剧本。
中央审核中心?
那个传说中的地方?存放所有原始剧本和核心数据的地方?
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是巧合吗?我刚接触了苏砚的敏感信息,就被调往系统最核心的部门?即使是临时支援,这也太……
补充提示:此次抽调为随机遴选,旨在优化人力资源配置,并为基层职员提供开阔视野的机会。请勿过度解读。
通知后面跟着这条冷冰冰的补充,像是预判了我的疑虑。
随机遴选。优化配置。标准说辞。
我该感到“荣幸”吗?一个***能踏入核心区域,哪怕是做最基础的体力活——盘库,无非就是搬箱子、整理资料。
可心底那丝不安,像水底的暗草,缠绕着升起来。
第二天,我换上最整洁的制服,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中央高塔。这座纯白色的建筑高耸入云,是城市最醒目也最森严的地标。东侧的辅助入口没有主入口的恢弘,只有一道又一道的身份验证闸机。我的权限被临时提升,但每一步通过,闸机闪烁的绿灯都格外缓慢,仿佛在反复确认我这个“底层代码”是否真的被允许进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,像是消毒水混合了精密仪器的金属冷感,还有一种极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蜂鸣声,压迫着耳膜。
我被一个面无表情、穿着银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领到地下一处巨大的仓库。这里比档案科还要庞大无数倍,一眼望不到顶的金属货架整齐排列,上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存储单元和纸质档案箱。光线是统一的冷白,温度偏低,安静得能听到自已呼吸的回音。
“你的区域是G-77到G-81排,负责清点并核对‘历史提案与废弃实验记录’的箱体编号与目录是否一致。只核对编号和标签,严禁翻阅内容。有问题,按呼叫器。”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手持扫描器和一张区域地图,声音平板地交代完,便转身离开。
“历史提案与废弃实验记录”……听起来就像系统进化过程中蜕下的旧皮,被丢在这里积灰。
我按照指示,开始工作。一箱箱沉重的档案盒,标签上写着晦涩的代号和日期:“情感共鸣放大器-原型机测试日志(**初年)”、“社会稳定性预测模型-第七次修订草案”、“早期觉醒者干预案例汇编(加密)”……
我只是机械地扫描、核对、记录。这些名字背后的含义离我太遥远,是系统诞生初期尘封的故事,与我现在平淡的***生活无关。
直到我来到G-79排最深处。这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一些,货架角落堆着一些似乎是被遗漏、或者准备作废处理的零散文件箱,没有整齐码放,显得杂乱。
我蹲下身,准备清理一下,顺便核对。就在我搬开一个破损的纸箱时,下面露出一角黑色。
不是档案盒的那种深蓝或灰色,是纯粹的、吸光的黑。
我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张泛黄的废纸,看到了它——一本没有封皮、边角卷曲的黑色硬皮笔记本。很旧,纸张颜色不均,像是经历了很久的时间。
它不该出现在这里。这种零散的私人物品,在高度规范的审核中心仓库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我迟疑了一下。按照规矩,我应该立刻报告,将它作为“不明物品”上交。
但鬼使神差地,或许是那黑色太过深沉,又或许是它出现在这堆“废弃实验记录”旁边带来的联想,我左右飞快看了一眼。
空无一人。只有无尽的货架和冰冷的灯光。
我迅速捡起笔记本,塞进我宽大的制服内侧口袋。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我在干什么?私自携带未登记物品离开管制区域?这足够让我的剧本评价瞬间跌入谷底。
可手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动作。
接下来的工作,我做得魂不守舍,扫描器好几次对错了编号。时间像粘稠的胶水一样缓慢流动。终于熬到**时间,我随着其他被抽调来的职员一起,经过层层检查,走出了高塔。
出口的最后一刻,一道加强的扫描光束从我身上掠过。我全身肌肉绷紧,感觉口袋里那本笔记仿佛在发烫。
光束绿光闪烁,通过。
我踏入傍晚灰蒙蒙的空气里,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回到公寓,反锁房门,拉上所有窗帘。我这才在昏暗的台灯下,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。
手感粗糙厚重。我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第一页。
纸张泛黄,字迹是一种潦草、急促的钢笔字,力道很大,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面。没有日期,没有署名。
开头几行就攫住了我的呼吸:
“他们骗了所有人。”
“剧本不是‘命运’,是‘驯化’。”
“系统在筛选。顺从者获得‘平稳人生’,反抗者成为‘觉醒素材’,极端反抗者……则提供最戏剧化的冲突,用以加固系统的‘合理性’。”
“最高明的监狱,是让囚犯爱上自已的牢房。最完美的控制,是让你心甘情愿演好自已的角色,并为自已的‘演技’感动。”
我的手指微微颤抖。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和洞悉,像一把冰锥,刺穿了我长久以来接受的“和谐稳定”说教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里面记录了许多零散的观察、推测,还有类似实验记录的东西:
“观察对象A-17,在被告知其配偶剧本结局为‘意外身亡’后,产生强烈抗拒,偏差度飙升。系统未立即矫正,反而‘安排’其配偶遭遇模拟危险,由A-17‘成功拯救’。之后,A-17剧本契合度不降反升,对系统感恩戴德。结论:给予‘反抗以希望’,再满足之,可产生更强效的驯服。”
“社会情感能量波动监测显示,每次有‘主角’经历重大磨难或牺牲,全球范围内的‘集体共鸣指数’与‘系统认同指数’均出现峰值。磨难越惨烈,牺牲越悲壮,峰值越高,持续时间越长。系统像在……进食。”
进食……这个词让我再次想起苏砚结局里的“SSS级能量采集”。
笔记本中间部分,笔迹更加狂乱,出现了大量涂改和写写画画的公式符号,我看不懂。但有一段被反复框起来的话:
“漏洞在‘情感冗余’!”
“系统无法完全模拟和预测人类非理性的、强烈的情感联结,尤其是‘无理由的爱’与‘无目的的牺牲’。这种‘冗余数据’会在剧本交互处产生微小裂痕。找到它,放大它。”
情感冗余?无理由的爱?无目的的牺牲?
我想起自已对苏砚那种莫名的关注,那种看到她结局细节后的刺痛。这算“无理由”吗?算系统无法预测的“冗余”吗?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没有复杂的论述,只有一句话,用几乎力透纸背的笔画反复描粗,占满了整页:
“如果你想对抗剧本,先成为你自已剧本里最大的*UG。然后,去找一个同样不想按剧本活的人,你们的‘错误’会相互叠加,直至系统无法忽略。”
这句话下面,页脚的位置,有一个用墨水勾勒的、小小的图案,线条简单却有力。
那是一只飞鸟的轮廓,翅膀展开,似乎正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。
飞鸟。
我合上笔记本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台灯的光晕在眼前模糊。
黑色笔记本里的疯狂低语,和苏砚剧本里那行灰色的冰冷细则,在我脑中交织碰撞。
一方说:系统在控制,在驯化,甚至以个体的悲剧为食。
一方印证:是的,连“天命女主”的死亡都被设计成了养料。
一方指出:漏洞存在,在于“情感冗余”。
一方暗示:那种看到陌生人悲剧时产生的、超出剧本安排的“刺痛”,或许就是漏洞的起点?
笔记本的作者是谁?这个“飞鸟”是谁?他/她成功了,还是像那些“废弃实验记录”一样,被系统处理掉了?
而我,一个刚刚窥见真相一角的***,该怎么办?
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回到淡蓝色的轨道上,等待七十八岁的死亡?
还是……试着去成为自已剧本里的一个“*UG”?
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,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,苏砚的笑容依旧完美温暖,宣传着最新的公益计划。
我看着那个笑容,想起笔记本上的话。
去找一个同样不想按剧本活的人。
她知道自已的结局吗?如果她知道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还能盛满这样毫无阴霾的笑吗?
如果她不知道……我该告诉她吗?我又能怎么告诉她?一个***,如何去接近被重重保护的天命女主?
问题一个接一个,没有答案。只有手里的黑色笔记本沉甸甸的,像一块从深渊里打捞上来的、灼热的冰。
今晚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