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贷
深秋的风卷着枯叶，撞在**局的铁门上，发出沉闷的哐当声。
风里裹着街边烤红薯的焦香，混着下水道翻涌的湿冷气息，钻过511**室敞着的窗缝，首首扑在摊开的卷宗上。
穿堂风掀起纸页，哗啦啦的声响里，周屿顷的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，烟丝被风吹得微微发颤，目光落在卷宗上那几张少年的照片上。
夏哲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，江亦舟抱着篮球比了个耶，陆星辞戴着眼镜，腼腆地躲在最后。
照片边缘己经泛黄卷边，像被无数次摩挲过的旧邮票。
沈辞越抱着一摞厚厚的案卷，脚步放得极轻，帆布鞋蹭着地板，还是惊得周屿顷抬了头。
年轻**的细框眼镜滑到鼻尖，镜腿压着他泛红的耳廓，他抬手推了推，镜片后的眼睛里，是藏不住的执拗，像淬了光的钉子：“又翻了一遍，牟金华的***流水和三个孩子的消费记录，还是对不上。
锦鸿通的转账记录全是小额分散的，走的都是个人账户，查了半年，连根毛都没抓住。”
周屿顷没吭声，指尖在卷宗封皮上反复摩挲。
封皮上的字迹己经被磨得发虚，“和平小区**案”七个字，被阳光晒得褪了色，像七根生锈的针，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两年了。
桌角的无糖可乐空了大半瓶，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，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，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两年前，和平小区接连出了两桩命案，像两块石头，砸在南城***的心上，溅起的涟漪至今没散。
先是三个十西五岁的少年，在戒毒所里先后割腕**，尸检报告****写着，他们死前长期吸食笑气，中枢神经严重受损，精神早己崩溃到极致。
再是牟金华，那个总爱穿碎花裙、说话温温柔柔的女人，把车停在城郊的荒地里，喝了整瓶的百草枯。
等***牟锦书哭着找到时，人己经凉透了，手指还死死攥着响个不停的手机，屏幕上跳着一串又一串陌生的催债号码，铃声尖锐得像要划破耳膜。
两起案子，看似毫无关联。
一个是**诱发的少年悲剧，一个是***逼出的中年绝境。
死亡时间差了整整三个月，死法更是天差地别。
队里的人没日没夜查了半年，走访了和平小区所有住户，调了上百个小时的监控，最后还是只能以“**”结案。
只有周屿顷和沈辞越，总觉得这事不对劲，像吞了颗鱼刺，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
“我总觉得，这两起案子肯定有什么勾连。”
沈辞越把案卷往桌上一放，纸张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，惊飞了窗台上停着的一只麻雀。
他蹲下身，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，指着和平小区的位置：“你看啊，都在和平小区。
牟金华住6栋1单元，三个孩子分别住3栋和5栋，离得最远的也不过五百米。
而且牟金华死前跟***说，总觉得有人跟踪她，晚上睡觉都能听见楼下有脚步声。
三个孩子进戒毒所前，更是天天往小区那栋烂尾楼跑，说那里有‘好玩儿的东西’，能挣零花钱。
这能是巧合？
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？”
周屿顷抓起桌上的无糖可乐，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。
气泡刺得喉咙生疼，呛得他猛地咳嗽了几声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缓了缓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洗不掉的倦意，像蒙了一层灰：“巧合？
这两年我们找了多少巧合？
牟金华借***的那家‘锦鸿通’，注册地址是个空壳商铺，法人信息全是假的，查来查去就是个死胡同。
三个孩子买笑气的渠道，断在了一个无名快递点，快递员早就辞职回了老家，连人都找不着。
你所谓的勾连，证据呢？
沈辞越，我们是**，不是侦探小说作家，要的是铁证，不是猜测！”
“证据可以找啊！”
沈辞越急了，往前迈了一步，膝盖撞在桌腿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没顾上揉。
他眼睛红得像要冒火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：“我们可以再去戒毒所问问，问问当年的护工，问问医生，三个孩子死前到底有没有异常！
我们可以再去和平小区走访，挨家挨户问，就不信撬不开一个人的嘴！”
“走访？”
周屿顷猛地抬高了声音，把可乐瓶往桌上一顿，瓶身撞在桌角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站起身，警服的衣角扫过桌面，带得一支笔滚落在地。
“走访多少次了？
夏哲树的妈妈温絮，天天这个点来警局门口哭，哭了两年了！
江亦舟的奶奶张婉清，拄着拐杖，颤颤巍巍来问过八次，每次都带着一篮子自己种的菜，说‘警官们辛苦了’，可我们给她什么了？
陆星辞的爸爸陆敬言，那个沉默寡言的货车司机，每次来都只是站在门口，看着卷宗上儿子的照片，红着眼睛，一句话都不说。
我们给他们什么了？
一句轻飘飘的‘正在查’？
沈辞越，我们耗得起，他们耗得起吗？”
他的火气来得猝不及防，连自己都愣了愣。
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，只有窗外的风声，呜呜咽咽的，像谁在哭。
沈辞越也噤了声，垂着手站在原地，细框眼镜又滑到了鼻尖，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，像被风吹灭的火苗。
周屿顷看着他的样子，心里头那股烦躁更甚，却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
他知道，沈辞越没错，他们都没错，错的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，错的是这桩没头没尾的案子。
他扯了扯警服的领带，领带结勒得他喉咙发紧，喘不过气。
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说完，他夺门而出，连沈辞越在身后喊他的声音都没听见。
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积着一层薄霜，是昨夜下的，被太阳晒得半融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周屿顷摸出烟盒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，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两下，都被风扑灭了。
第三次，他用手掌拢着，才勉强点着。
烟丝燃着的噼啪声里，***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*，他却狠狠吸了一口，任由烟雾漫进肺里，又缓缓吐出来，化作一团白雾，模糊了眼前的景象。
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温絮的场景。
那个女人当时还没这么憔悴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抓着他的胳膊，手指纤细却用力，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。
她问：“周警官，我家树儿才十西岁，他是个乖孩子，成绩好，还会帮我做家务，他怎么会碰那东西？
是不是有人逼他？
是不是有人害他？”
当时他怎么说的？
他说：“阿姨，您放心，我们一定会查清楚，还树儿一个公道。”
可这一查，就是两年。
公道没等来，温絮的头发却白了大半，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。
烟抽到一半，就听见铁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周屿顷的心猛地一沉，不用看都知道，是温絮来了。
这个时间，是两年前戒毒所通知她夏哲树死讯的时间，雷打不动，一天都没落下过。
他掐灭烟头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站起身。
就看见那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，头发散乱地糊在脸颊上，沾着泪水和灰尘，鬓角的白发在风里格外刺眼，像一层霜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，衣角被风吹得翻飞，被丈夫谢砚东紧紧拽着，却还是拼命往铁门里挣，手指**冰冷的铁栅栏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她嘴里喊着：“我的孩子啊……我的树儿啊……他到底去了哪儿啊……周警官，你让我进去看看，看看我的树儿……”谢砚东的衬衫后背沾着机油的黑渍，那是他从机械厂的流水线上请假赶来时，没来得及换的。
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，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拽着妻子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他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絮絮，我们回家……回家，树儿不在这儿……” 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痛苦，像一根绷了两年的弦，快要断了。
温絮却像是没听见，目光死死盯着周屿顷，眼泪淌得更凶了，顺着脸颊往下掉，砸在铁栅栏上，碎成一小片水渍。
“周警官！
你说过要查清楚的！
你说过的！
我家树儿不能白死啊！
他才十西岁啊！
他还没来得及考高中，还没来得及长大啊……”周屿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示意保安开门，快步走了出去，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温絮。
她的身体瘦得像一片叶子，轻飘飘的，却烫得吓人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阿姨，您冷静点……我怎么冷静啊！”
温絮崩溃地扑进他怀里，哭声震得他耳膜发疼，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警服。
她抓着他的肩膀，指甲嵌进他的肉里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。
“我去戒毒所看他，他躺在病床上，脸白得像纸，手腕上的口子那么深，血把床单都染红了……周警官，你告诉我，到底是谁害了他？
我该怎么办啊？
我该怎么活下去啊……”周屿顷僵着身子，抬手拍着她的背，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没考上军校时的样子，也是这样崩溃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****。
**妈坐在门口哭，哭得比他还凶，说“儿子，没关系，考不上就考不上，妈妈养你一辈子”。
那种绝望，那种无力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风卷着寒意，吹得人骨头疼，路边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，铺了一地。
谢砚东叹了口气，又上来拽温絮，声音里带着哀求：“走吧，回家吧，别给周警官添麻烦了，他也不容易……”温絮却死死拽着周屿顷的胳膊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，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，是一个母亲破碎的、燃尽了的希望。
“周警官，你答应我，一定要找到害我家树儿的人，好不好？
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，我也感激你……”周屿顷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那双曾经明亮、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艰难地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阿姨，您放心，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。”
话音刚落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雨来得又急又猛，瞬间打湿了人的头发和衣服。
谢砚东终于把温絮拽走了，女人的哭声被雨声吞没，却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周屿顷的耳朵里。
他站在雨里，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警服，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
胳膊上残留着温絮指甲的刺痛，心口的地方，更是疼得厉害，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沈辞越。
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，快步走过来，把伞遮在周屿顷的头顶，伞骨被风吹得微微发颤。
“雨大了，回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周屿顷没动，只是看着和平小区的方向。
雨幕里，那栋烂尾楼的轮廓若隐若现，钢筋水泥的骨架狰狞地伸向天空，像一个蛰伏在黑暗里的怪兽，张着血盆大口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转头看向沈辞越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，那光亮穿透了雨幕，穿透了两年的阴霾，像星星，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戒毒所的护工，是不是叫苏晚柠？
就是那个快退休的大姐，当年第一个发现三个孩子不对劲的？”
沈辞越愣了愣，随即点了点头，镜片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：“对！
就是她！
她当时说三个孩子状态不对，总说胡话，还想往外面跑，她想上报，结果第二天就被调离了监护岗位！
怎么了？”
周屿顷深吸一口气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，凉得刺骨，却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：“走，回办公室。
我们现在就去戒毒所，找苏晚柠！”
沈辞越看着他眼底的光，愣了片刻，随即笑了，眼底的执拗重新燃了起来，像一团火。
他用力点头：“好！
我这就去备车！”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地上，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511**室的灯还亮着，桌上的卷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，像是在等待着，一场迟来了两年的真相。
窗外的雨幕里，**的灯光隐约亮起，像一道利剑，刺破了沉沉的夜色。
风里裹着街边烤红薯的焦香，混着下水道翻涌的湿冷气息，钻过511**室敞着的窗缝，首首扑在摊开的卷宗上。
穿堂风掀起纸页，哗啦啦的声响里，周屿顷的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，烟丝被风吹得微微发颤，目光落在卷宗上那几张少年的照片上。
夏哲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，江亦舟抱着篮球比了个耶，陆星辞戴着眼镜，腼腆地躲在最后。
照片边缘己经泛黄卷边，像被无数次摩挲过的旧邮票。
沈辞越抱着一摞厚厚的案卷，脚步放得极轻，帆布鞋蹭着地板，还是惊得周屿顷抬了头。
年轻**的细框眼镜滑到鼻尖，镜腿压着他泛红的耳廓，他抬手推了推，镜片后的眼睛里，是藏不住的执拗，像淬了光的钉子：“又翻了一遍，牟金华的***流水和三个孩子的消费记录，还是对不上。
锦鸿通的转账记录全是小额分散的，走的都是个人账户，查了半年，连根毛都没抓住。”
周屿顷没吭声，指尖在卷宗封皮上反复摩挲。
封皮上的字迹己经被磨得发虚，“和平小区**案”七个字，被阳光晒得褪了色，像七根生锈的针，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两年了。
桌角的无糖可乐空了大半瓶，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，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，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两年前，和平小区接连出了两桩命案，像两块石头，砸在南城***的心上，溅起的涟漪至今没散。
先是三个十西五岁的少年，在戒毒所里先后割腕**，尸检报告****写着，他们死前长期吸食笑气，中枢神经严重受损，精神早己崩溃到极致。
再是牟金华，那个总爱穿碎花裙、说话温温柔柔的女人，把车停在城郊的荒地里，喝了整瓶的百草枯。
等***牟锦书哭着找到时，人己经凉透了，手指还死死攥着响个不停的手机，屏幕上跳着一串又一串陌生的催债号码，铃声尖锐得像要划破耳膜。
两起案子，看似毫无关联。
一个是**诱发的少年悲剧，一个是***逼出的中年绝境。
死亡时间差了整整三个月，死法更是天差地别。
队里的人没日没夜查了半年，走访了和平小区所有住户，调了上百个小时的监控，最后还是只能以“**”结案。
只有周屿顷和沈辞越，总觉得这事不对劲，像吞了颗鱼刺，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
“我总觉得，这两起案子肯定有什么勾连。”
沈辞越把案卷往桌上一放，纸张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，惊飞了窗台上停着的一只麻雀。
他蹲下身，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，指着和平小区的位置：“你看啊，都在和平小区。
牟金华住6栋1单元，三个孩子分别住3栋和5栋，离得最远的也不过五百米。
而且牟金华死前跟***说，总觉得有人跟踪她，晚上睡觉都能听见楼下有脚步声。
三个孩子进戒毒所前，更是天天往小区那栋烂尾楼跑，说那里有‘好玩儿的东西’，能挣零花钱。
这能是巧合？
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？”
周屿顷抓起桌上的无糖可乐，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。
气泡刺得喉咙生疼，呛得他猛地咳嗽了几声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缓了缓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洗不掉的倦意，像蒙了一层灰：“巧合？
这两年我们找了多少巧合？
牟金华借***的那家‘锦鸿通’，注册地址是个空壳商铺，法人信息全是假的，查来查去就是个死胡同。
三个孩子买笑气的渠道，断在了一个无名快递点，快递员早就辞职回了老家，连人都找不着。
你所谓的勾连，证据呢？
沈辞越，我们是**，不是侦探小说作家，要的是铁证，不是猜测！”
“证据可以找啊！”
沈辞越急了，往前迈了一步，膝盖撞在桌腿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没顾上揉。
他眼睛红得像要冒火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：“我们可以再去戒毒所问问，问问当年的护工，问问医生，三个孩子死前到底有没有异常！
我们可以再去和平小区走访，挨家挨户问，就不信撬不开一个人的嘴！”
“走访？”
周屿顷猛地抬高了声音，把可乐瓶往桌上一顿，瓶身撞在桌角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站起身，警服的衣角扫过桌面，带得一支笔滚落在地。
“走访多少次了？
夏哲树的妈妈温絮，天天这个点来警局门口哭，哭了两年了！
江亦舟的奶奶张婉清，拄着拐杖，颤颤巍巍来问过八次，每次都带着一篮子自己种的菜，说‘警官们辛苦了’，可我们给她什么了？
陆星辞的爸爸陆敬言，那个沉默寡言的货车司机，每次来都只是站在门口，看着卷宗上儿子的照片，红着眼睛，一句话都不说。
我们给他们什么了？
一句轻飘飘的‘正在查’？
沈辞越，我们耗得起，他们耗得起吗？”
他的火气来得猝不及防，连自己都愣了愣。
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，只有窗外的风声，呜呜咽咽的，像谁在哭。
沈辞越也噤了声，垂着手站在原地，细框眼镜又滑到了鼻尖，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，像被风吹灭的火苗。
周屿顷看着他的样子，心里头那股烦躁更甚，却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
他知道，沈辞越没错，他们都没错，错的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，错的是这桩没头没尾的案子。
他扯了扯警服的领带，领带结勒得他喉咙发紧，喘不过气。
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说完，他夺门而出，连沈辞越在身后喊他的声音都没听见。
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积着一层薄霜，是昨夜下的，被太阳晒得半融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周屿顷摸出烟盒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，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两下，都被风扑灭了。
第三次，他用手掌拢着，才勉强点着。
烟丝燃着的噼啪声里，***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*，他却狠狠吸了一口，任由烟雾漫进肺里，又缓缓吐出来，化作一团白雾，模糊了眼前的景象。
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温絮的场景。
那个女人当时还没这么憔悴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抓着他的胳膊，手指纤细却用力，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。
她问：“周警官，我家树儿才十西岁，他是个乖孩子，成绩好，还会帮我做家务，他怎么会碰那东西？
是不是有人逼他？
是不是有人害他？”
当时他怎么说的？
他说：“阿姨，您放心，我们一定会查清楚，还树儿一个公道。”
可这一查，就是两年。
公道没等来，温絮的头发却白了大半，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。
烟抽到一半，就听见铁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周屿顷的心猛地一沉，不用看都知道，是温絮来了。
这个时间，是两年前戒毒所通知她夏哲树死讯的时间，雷打不动，一天都没落下过。
他掐灭烟头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站起身。
就看见那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，头发散乱地糊在脸颊上，沾着泪水和灰尘，鬓角的白发在风里格外刺眼，像一层霜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，衣角被风吹得翻飞，被丈夫谢砚东紧紧拽着，却还是拼命往铁门里挣，手指**冰冷的铁栅栏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她嘴里喊着：“我的孩子啊……我的树儿啊……他到底去了哪儿啊……周警官，你让我进去看看，看看我的树儿……”谢砚东的衬衫后背沾着机油的黑渍，那是他从机械厂的流水线上请假赶来时，没来得及换的。
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，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拽着妻子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他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絮絮，我们回家……回家，树儿不在这儿……” 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痛苦，像一根绷了两年的弦，快要断了。
温絮却像是没听见，目光死死盯着周屿顷，眼泪淌得更凶了，顺着脸颊往下掉，砸在铁栅栏上，碎成一小片水渍。
“周警官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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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树儿不能白死啊！
他才十西岁啊！
他还没来得及考高中，还没来得及长大啊……”周屿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示意保安开门，快步走了出去，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温絮。
她的身体瘦得像一片叶子，轻飘飘的，却烫得吓人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阿姨，您冷静点……我怎么冷静啊！”
温絮崩溃地扑进他怀里，哭声震得他耳膜发疼，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警服。
她抓着他的肩膀，指甲嵌进他的肉里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。
“我去戒毒所看他，他躺在病床上，脸白得像纸，手腕上的口子那么深，血把床单都染红了……周警官，你告诉我，到底是谁害了他？
我该怎么办啊？
我该怎么活下去啊……”周屿顷僵着身子，抬手拍着她的背，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没考上军校时的样子，也是这样崩溃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****。
**妈坐在门口哭，哭得比他还凶，说“儿子，没关系，考不上就考不上，妈妈养你一辈子”。
那种绝望，那种无力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风卷着寒意，吹得人骨头疼，路边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，铺了一地。
谢砚东叹了口气，又上来拽温絮，声音里带着哀求：“走吧，回家吧，别给周警官添麻烦了，他也不容易……”温絮却死死拽着周屿顷的胳膊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，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，是一个母亲破碎的、燃尽了的希望。
“周警官，你答应我，一定要找到害我家树儿的人，好不好？
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，我也感激你……”周屿顷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那双曾经明亮、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艰难地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阿姨，您放心，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。”
话音刚落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雨来得又急又猛，瞬间打湿了人的头发和衣服。
谢砚东终于把温絮拽走了，女人的哭声被雨声吞没，却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周屿顷的耳朵里。
他站在雨里，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警服，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
胳膊上残留着温絮指甲的刺痛，心口的地方，更是疼得厉害，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沈辞越。
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，快步走过来，把伞遮在周屿顷的头顶，伞骨被风吹得微微发颤。
“雨大了，回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周屿顷没动，只是看着和平小区的方向。
雨幕里，那栋烂尾楼的轮廓若隐若现，钢筋水泥的骨架狰狞地伸向天空，像一个蛰伏在黑暗里的怪兽，张着血盆大口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转头看向沈辞越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，那光亮穿透了雨幕，穿透了两年的阴霾，像星星，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戒毒所的护工，是不是叫苏晚柠？
就是那个快退休的大姐，当年第一个发现三个孩子不对劲的？”
沈辞越愣了愣，随即点了点头，镜片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：“对！
就是她！
她当时说三个孩子状态不对，总说胡话，还想往外面跑，她想上报，结果第二天就被调离了监护岗位！
怎么了？”
周屿顷深吸一口气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，凉得刺骨，却让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：“走，回办公室。
我们现在就去戒毒所，找苏晚柠！”
沈辞越看着他眼底的光，愣了片刻，随即笑了，眼底的执拗重新燃了起来，像一团火。
他用力点头：“好！
我这就去备车！”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地上，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511**室的灯还亮着，桌上的卷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，像是在等待着，一场迟来了两年的真相。
窗外的雨幕里，**的灯光隐约亮起，像一道利剑，刺破了沉沉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