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清芳华

1985年的腊月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秦巴山脉深处的柳树沟。

天空是铅灰色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沟底唯一一条结冰的小溪，也沉默着。

赵老实家的土坯房里，弥漫着血腥气和压抑的恐慌。

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跳跃，映着赵老实那张沟壑纵横、写满焦虑的脸。

他**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，在堂屋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，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拖着铁镣。

里屋传来妻子王秀芬一声紧过一声的**，像受伤的母兽，撕扯着冬夜的寂静。

“哇——！”

一声微弱的啼哭，终于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等待。

接生婆张婶抱着一个裹在破旧棉絮里的婴儿走出来，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：“老实，是个带把儿的。”

赵老实的心猛地一沉，仿佛被冰锥扎透。

他踉跄一步，扶住冰冷的土墙。

男娃？

这消息像一块巨石，轰然砸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上。

他凑过去看那皱巴巴的小脸，孩子冻得发青，哭声细弱得像猫崽。

“秀芬…秀芬咋样？”

赵老实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
“命保住了，就是虚得很，得弄点红糖水…”张婶叹了口气，把孩子塞到赵老实僵硬的臂弯里，“老实啊，这…这是超生啊！

上面知道了，可不得了！”

“超生”两个字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得赵老实浑身一哆嗦。

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新生命，本该是添丁进口的喜悦，此刻却化作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。

家里己经穷得叮当响，大女儿小梅才七岁，口粮都不够，这罚款…拿什么交？

他仿佛看到工作组冰冷的面孔和天价的罚单，压得他脊梁都要断了。

窗外，寒风呼啸得更紧了，仿佛预示着这个名叫赵忆清的男娃，从降生起，就背负着这个家庭难以承受的沉重。

赵忆清出生的消息，像寒风一样迅速刮遍了小小的柳树沟。

没等赵老实缓过一口气，第三天早上，计划生育工作组的人就找上门了。

领头的是乡计生办的吴干事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腋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，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干事和村支书赵德福。

他们踏进赵家低矮的门槛，带来一股屋外的寒气，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吴干事环视着家徒西壁的屋子，土炕上堆着破棉被，墙角是几口空荡荡的瓦缸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缺了腿用土坯垫着的破桌子。

他皱了皱眉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。

“赵老实，王秀芬！

你们严重违反**计划生育**，超生二胎！

这是罚款通知书，看清楚！”

吴干事的声音冰冷，不带一丝感情。

赵老实佝偻着背，双手颤抖着拿起那张纸。

上面的数字像一条条毒蛇，钻进他的眼睛--捌佰圆整！

八百块！

在那个一年到头挣不到一百块的穷山沟，这无异于天文数字！

赵老实只觉得天旋地转，眼前发黑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王秀芬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：“吴…吴干事，求求您…开开恩…家里实在…实在拿不出啊…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，带着哭腔。

“拿不出？”

吴干事冷哼一声，“**就是**！

**三令五申，你们顶风作案！

拿不出？

拿不出就扒房子、牵牲口、搬粮食！

什么时候凑齐罚款，什么时候了事！”

他的目光扫过空空的粮缸和院子角落里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。

村支书赵德福在一旁打着圆场：“老实啊，你也别怪吴干事严厉。

**摆在那儿，谁也扛不过去。

赶紧想想办法，亲戚六眷都去借借？

这钱，拖不得！”

话虽如此，他脸上也带着为难，知道赵家这情况，借钱比登天还难。

工作组的人走了，留下那张冰冷的罚款单，像一块巨石压在赵老实和王秀芬的心口。

八百块，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，彻底压垮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。

王秀芬抱着襁褓中懵懂的赵忆清，无声地流泪，泪水滴在孩子冰凉的小脸上。

赵老实蹲在墙角，抱着头，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绝望，像屋外的寒风，无孔不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