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之上：封疆大吏

，陆沉舟就到了办公室。，走廊里黑漆漆的，只有传达室老张头的窗户透出一点光。陆沉舟摸黑爬上楼，打开办公室的门，拉开窗帘，让初秋的晨光照进来。——“数据要更精准”、“省里来人调研”——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宿。，那是厚厚一沓A4纸，密密麻麻记满了采访内容。农户的名字、作坊的规模、竹子的品种、销售的价格、运输的成本……三个笔记本，二十多支用完的圆珠笔，换来的就是这些。，开始重新整理。，小李打着哈欠推门进来，看见陆沉舟已经伏案工作，愣了一下：“陆哥，你几点来的？刚来一会儿。”陆沉舟头也不抬。，桌上摊满了资料：“还弄那个青山镇的调研？老梁不是已经拿去开会用了吗？”
陆沉舟没解释，只是说：“省里可能要来人，需要更详细的数据。”

小李撇撇嘴，坐回自已位置，打开电脑，继续他的《仙剑奇侠传》。

九点一刻，老梁推门进来，腋下夹着公文包，脸上带着宿醉的疲惫。昨晚他跟几个乡镇的干部喝酒，喝到半夜才散场。

看见陆沉舟在整理资料，他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小陆，效率挺高啊。”

陆沉舟站起来：“梁主任，青山镇的原始数据我重新梳理了一遍，有些地方需要补充核实，我想这两天再去一趟青山镇。”

老梁摆摆手：“去什么去？下周省里就来人，时间紧得很。你把现有数据弄准就行了，实在不行就估算一下，差不多就行。”

“估算？”陆沉舟微微皱眉，“梁主任，涉及产值的数据，估算的话——”

“估算怎么了？”老梁打断他，往椅子上一坐，点起一根烟，“省里来人也就是走马观花看一圈，谁会真去挨家挨户数？差不多就行，重要的是报告写得漂亮。”

陆沉舟沉默了两秒：“那署名的格式……”

老梁吐出一口烟圈，漫不经心地说：“就按老规矩吧，‘县志办调研组’，后面括号里把我的名字放前面，你的放后面。”

陆沉舟握笔的手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小李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，看了看陆沉舟，又看了看老梁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老梁察觉到气氛不对，弹了弹烟灰，换了种语气：“小陆啊，不是我要抢你功劳。你还年轻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咱们县志办庙小，你写得再好，县领导也看不见。但报告上署我的名字，我就有资格去县里开会、去跟领导汇报。到时候我多提提你，领导不就认识你了吗？”

他说着，脸上露出推心置腹的表情：“你想想，上次那份卫生院的报告，要不是我署了名拿去县里汇报，周副县长能知道咱们县志办有人才？虽然最后没下文吧，但至少领导知道有咱们这个部门嘛。”

陆沉舟看着老梁那张堆满笑容的脸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：有些人使唤你，是因为他觉得你应该被使唤；有些人使唤你，是因为他怕你有一天不再被他使唤。

他松开紧握的手，语气平静：“梁主任说得对，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
老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：“这就对了嘛！年轻人，要沉得住气。你放心，这次省里来调研，我肯定想办法让你跟着去，让你也见见世面。”

陆沉舟点点头：“那我继续整理数据。”

老梁满意地站起身，拍拍他的肩膀，夹着公文包出了门——他还要去县**办开个协调会。

门一关上，小李就蹿了过来：“陆哥，你就这么认了？”

陆沉舟没说话，继续低头整理资料。

小李急了：“这都第几次了？上次卫生院的报告，上上次教育经费的调研，还有前年那个什么——反正每次你写的东西，最后都成他的了！你就不能硬气一回？”

陆沉舟抬起头，看着小李：“硬气？怎么硬气？”

小李语塞。

陆沉舟说：“他是我领导，报告署他的名字，天经地义。我要是因为这个跟他闹，传出去就是我目无领导、不服从管理。你觉得县委会站在我这边，还是站在一个当了八年主任的老同志这边？”

小李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陆沉舟低下头，继续整理资料：“干活吧。”

小李悻悻地回到自已座位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小声说：“陆哥，你就不觉得委屈吗？”

陆沉舟没回答。

窗外，阳光正好照进来，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。笔记本里记录着青山镇一个叫马大山的老支书说的话：“我们这儿的竹子，年年砍年年长，可钱都让中间商赚走了。要是能自已卖出去，村里娃娃们的学费就不用愁了。”

陆沉舟看着那行字，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几下。

上午十点多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
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站在门口，齐肩短发，背着一个相机包，手里拿着采访本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牛仔裤，运动鞋，看起来清爽干练。

“请问，这里是县志办吗？”她问。

小李腾地站起来，差点把键盘带翻：“是是是，你是？”

姑娘走进来，目光扫过简陋的办公室，最后落在陆沉舟身上：“我是省报记者，叫苏晚晴。想了解一下咱们县各乡镇的特色产业情况，听说县志办最近做过这方面的调研？”

陆沉舟站起身：“请问有介绍信吗？”

苏晚晴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从包里掏出一张记者证递过去：“放心，正规采访。”

陆沉舟接过记者证仔细看了看，又递还给她：“苏记者想了解哪些方面？”

苏晚晴在椅子上坐下，拿出录音笔：“是这样，省报要做一组‘乡村振兴看基层’的系列报道，我们主编让我下来跑几个县。你们清安县以竹制品出名，我想重点了解一下青山镇的情况。”

陆沉舟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
小李在旁边插嘴：“青山镇的调研报告我们刚写完！陆哥写的，写得特别好！”

苏晚晴看向陆沉舟，眼里闪过一丝兴趣：“哦？能看看吗？”

陆沉舟沉默了两秒：“报告还在完善阶段，而且需要领导同意才能对外提供。”

苏晚晴点点头，表示理解：“那你能先给我口头介绍一下大概情况吗？比如产业规模、发展瓶颈、群众反映什么的。”

陆沉舟想了想：“稍等。”

他回到座位，从那一堆资料里抽出几张纸，上面是他今早重新整理的要点。他扫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，开始陈述：

“青山镇竹制品产业，目前有规模以上企业两家，年产值合计一千八百万左右；家庭作坊二十三户，年产值合计一千四百万左右。全产业带动就业约六百人，占全镇劳动力的百分之十八。主要产品包括竹席、竹篮、竹制工艺品，以粗加工为主，附加值偏低。”

苏晚晴一边听一边记录，等陆沉舟说完，她抬起头：“瓶颈呢？”

“技术和销售渠道。”陆沉舟说，“加工工艺落后，只能做初级产品；销售渠道单一，主要靠中间商**，利润被压得很低。同样一根竹子，做成粗加工产品只能卖二十块，如果做成精细加工的工艺品，能卖到五十块以上。”

苏晚晴眼睛亮了起来：“你们做过对比研究？”

陆沉舟点点头：“我采访过二十多户农户，也去临县考察过。临县有家企业引进了新设备，同样的竹子，他们加工出来的产品价格是我们的两倍多。”

苏晚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，又问：“那你们有什么建议？”

陆沉舟正要开口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老梁推门进来，看见办公室里多了一个陌生姑娘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警惕的表情：“这位是？”

苏晚晴站起身，递上记者证：“省报记者，苏晚晴。来了解一下青山镇竹制品产业的情况。”

老梁接过记者证看了看，脸上的警惕立刻变成了热情的笑容：“哎呀，省报的记者！欢迎欢迎！快坐快坐！小陆，去给苏记者倒杯水！”

陆沉舟起身去倒水。

老梁在苏晚晴对面坐下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苏记者来得正好，我们县志办最近刚好完成了一份青山镇的深度调研报告，我亲自带队，前后跑了半个多月，走访了几十户农户，掌握了不少一手资料。”

苏晚晴看了陆沉舟一眼，又看向老梁：“是吗？那太好了，能看看报告吗？”

老梁摆摆手：“报告还在最后的润色阶段，下周省里来人调研，到时候会正式提交。不过苏记者既然来了，我可以先给你介绍一下核心内容。”

他说着，清了清嗓子，摆出一副汇报工作的架势：“青山镇的竹制品产业，是我们县的重点特色产业之一。我们调研发现，这个产业潜力很大，但也存在一些问题……”

陆沉舟端着水杯站在一旁，看着老梁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换了个顺序、加了些官话套话，变成自已的“调研成果”。

苏晚晴听了一会儿，忽然打断他：“梁主任，您刚才说的产值数据，能再具体一点吗？规模以上企业和家庭作坊分别是多少？”

老梁顿了顿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：“呃，这个具体数字，我们还在最后核对。报告出来之后，肯定准确。”

苏晚晴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您刚才提到的瓶颈问题，除了技术和渠道，还有别的吗？”

老梁说：“主要还是****，缺少**扶持。如果能争取到省里的专项资金，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。”

苏晚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然后合上采访本，站起来：“好的，谢谢梁主任。等我回去整理一下，如果还有需要，再来请教。”

老梁赶紧站起来：“不客气不客气！苏记者有空多来我们县转转，我们这儿山好水好，特色产业也多。”

苏晚晴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，看向陆沉舟：“对了，还没请教这位同志怎么称呼？”

陆沉舟说：“陆沉舟。”

苏晚晴点点头，微微一笑：“陆同志，谢谢你的水。如果方便的话，能把刚才那些数据再发我一份吗？口头的可能记不准。”

老梁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陆沉舟看了一眼老梁，平静地说：“数据还需要核实，等正式报告出来，我们统一提供。”

苏晚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
门关上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老梁转身看着陆沉舟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：“刚才她来的时候，你跟她说什么了？”

陆沉舟说：“介绍了基本情况。”

老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语气阴沉：“小陆，我知道你觉得自已有本事。但你要记住，在这个单位，我是主任，你是科员。对外提供信息，必须经过我同意。明白吗？”

陆沉舟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老梁哼了一声，回到自已座位，点了根烟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
小李缩在电脑后面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陆沉舟回到座位，继续整理资料。他的手很稳，表情也很平静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他的脑子里，一直在回想苏晚晴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那种眼神他见过，以前在大学辩论队的时候，对手在台上被他驳倒之后，就是这种眼神：有惊讶，有好奇，还有一种“这人有点意思”的意味。

下午三点，老梁又出门了，说是去县**办对接下周省里调研的事宜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舟和小李。

小李终于敢说话了：“陆哥，那个省报记者，是不是看**了？”

陆沉舟头也不抬：“胡说什么。”

“真的！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！”小李一脸八卦，“而且你发现没有，她根本不鸟老梁，老梁在那儿说半天，她最后只跟你要数据。”

陆沉舟没理他，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

小李凑过去：“你写什么呢？”

陆沉舟把笔记本合上：“没什么。”

小李还想追问，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
陆沉舟接起来：“县志办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：“小陆吗？我是陈新民。”

陆沉舟心里一动：“陈主任好。”

“你现在方便吗？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陈新民说，“就现在。”

陆沉舟说：“好的。”

挂了电话，小李一脸兴奋：“陈主任又找你？肯定是要调你去**办！”

陆沉舟没说话，整了整衣领，出了门。

还是那栋崭新的办公楼，还是那个五楼的办公室。陈新民正在看文件，见陆沉舟进来，指了指沙发：“坐。”

陆沉舟坐下。

陈新民放下文件，看着他：“今天省报有个记者来你们那儿了？”

陆沉舟心里一紧：“是。”

“她问什么了？”

陆沉舟如实汇报：“问了青山镇竹制品产业的情况，我口头介绍了一些基本数据。”

陈新民点点头：“她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陆沉舟微微一愣。

陈新民说：“她说你们县志办有个年轻人，对青山镇的情况很熟悉，数据张口就来，比她采访过的很多乡镇干部都清楚。她问我，这个人叫什么名字。”

陆沉舟沉默。

陈新民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审视：“她还说，你们梁主任跟她介绍情况的时候，那些数据都说不清楚，最后是你把数据补齐的。”

陆沉舟说：“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。”

陈新民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陆沉舟：“小陆，你知不知道，省报记者的一句话，有时候比我们写十份报告都管用？”

陆沉舟没接话。

陈新民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下周四，省里分管农业的副**要下来调研，重点看青山镇的竹制品产业。县长让我牵头准备汇报材料。我考虑了一下，想让你参与进来。”

陆沉舟心里一震，表面仍保持平静：“陈主任，我只是个科员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只是个科员。”陈新民打断他，“但我也知道，那份青山镇的调研报告是你一个人写的，你们梁主任只是署了个名。我还知道，你今天早上六点半就到办公室，重新整理数据。你这些年的表现，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陆沉舟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陈新民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，看着他：“小陆，咱们县里不缺写材料的人，但缺能沉下去、把情况摸透的人。你愿不愿意，跟着我干？”

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：“沉舟，爸这辈子没本事，只会低头干活，不会抬头看路。你以后进了体制，记住两件事：一是把活干好，二是把眼擦亮。该抬头的时候，要敢抬头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看着陈新民：“陈主任，我愿意。”

陈新民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行。从明天开始，你不用去县志办坐班了，直接到**办报到，参与调研组的工作。你们梁主任那边，我让人去沟通。”

陆沉舟说：“谢谢陈主任。”

陈新民摆摆手：“别谢太早，这只是借调。能不能留下来，看你自已的本事。去吧。”

陆沉舟走出办公室，站在走廊里，深深吸了口气。

窗外，夕阳又西斜了，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
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回到县志办，老梁还没回来。小李看见陆沉舟，正要问情况，陆沉舟抢先开口：“帮我收拾一下东西。”

小李一愣：“收拾东西？你要干嘛？”

陆沉舟说：“明天开始，我去**办上班。”

小李张大嘴巴，眼镜差点掉下来：“真……真的假的？”

陆沉舟没回答，开始整理抽屉里的东西。那本笔记本，几个U盘，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，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青山镇马家村的孩子们，站在破烂的校舍前，笑得灿烂。

他把照片夹进笔记本，装进包里。

小李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忙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我就说嘛！我就说陈主任肯定看**了！陆哥，你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啊！”

陆沉舟拍拍他的肩膀：“不会忘的。”

收拾完东西，天已经黑了。陆沉舟提着包走出办公室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漆的木门。

三年了。

他关上门，走下黑漆漆的楼梯。

路过传达室，老张头正在听收音机，看见他提着包，探出脑袋：“小陆，下班了？”

陆沉舟点点头：“张叔，明天开始我去**办了。”

老张头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，露出几颗黄牙：“好！好啊！年轻人，就该往高处走！去吧，好好干！”

陆沉舟笑了笑，走出大门。

街上灯火通明，人来人往。

他掏出手机，给老梁发了条短信：“梁主任，陈主任让我明天去**办报到，参与省里调研的材料准备工作。青山镇的调研报告，我会继续完善，完成后第一时间发给您。”

发完，他把手机装进口袋，走进夜色里。

走了几步，手机震动。他掏出来看，是老梁的回复，只有两个字：

“呵呵。”

陆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，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，然后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
夜风吹过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
他想起苏晚晴临走时那个眼神，想起陈新民说的“该抬头的时候要敢抬头”，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“把活干好，把眼擦亮”。

他把手**口袋，脚步坚定地走进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