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回到她三十岁

我跪在医院走廊里，日光灯白得发冷，像一口倒挂的冰棺。

我攥着妈**手，那手背薄得只剩一层青紫的血管，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
她的呼吸轻得像风从门缝漏进来，一抽一抽，却怎么也灌不满这间屋子。

“妈……你别走，我还有很多话想给你说，我还没带你去北京看***，我求你别走……”我把额头抵在她掌心，泪水顺着她指缝往下淌，滚烫，却暖不回她慢慢褪去的温度。

她眼皮抖了抖，奋力睁开一条缝，瞳孔里映出我扭曲的脸。

嘴唇蠕动，发不出声，可我读懂了—— “我女子长大了…看顾好**。”
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，仿佛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一般。

然而，就在下一秒，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阵漫长而刺耳的“滴——”声，这声音如同死神的丧钟一般，回荡在整个病房里，让人毛骨悚然。

那一瞬间，我感觉时间仿佛凝固了，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。

而那持续不断的“滴——”声，就像是有人把时间的琴弦猛地拉断，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又令人心碎的断裂声。

我的眼前突然一黑，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，猛地向前倾倒。

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，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寒冷，没有一丝光亮和温暖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风在耳边呼啸，带着干草屑和土腥味，抽得脸颊生疼。

我晃了晃，脚下一滑，差点跪倒。

睁开眼，刺目的阳光从头顶倾泻，把我钉在一片焦黄的黄土坡上。

我低头——布鞋，千层底磨得起了毛；裤腿，靛蓝粗布洗得发白；身上一件碎花棉袄，棉絮从裂缝里探头，像怯生生的麦苗。

我抬手，指节粗大，掌心有茧，却分明是二十岁的手。

“这……是哪儿？”

声音一出，我就怔住，喉咙里滚出的，是带着关中腔的脆亮女声。

“哎——谁家女子？

站俺地头做啥？”

坡下传来一声吆喝。

我回头，看见一个包蓝头巾的中年女人扛着锄头，裤管一只高一只低，正仰脸冲一旁地里的女人喊话。

我张了张嘴，嗓子里却像塞了团棉花。

她踩着虚土往上爬，边走边打量，忽然“啧”了一声，咧嘴笑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：“哎呀，这不是老魏家那新媳妇嘛！

你才嫁过来几天，就上地来干活了？

还真是个勤快的人呀，看来新国是找了个好婆娘！”

脑子里“轰”地炸开一道闷雷。

魏家？

新国？

嫁过来？

我猛地转身，坡下是一条土路，尽头隐在灰蒙蒙的塬坎里；远处，一排低矮的土墙院子冒着炊烟，村口老槐树上挂着半截红绸，风一吹，像血一样晃。

我忽然想起妈妈曾半开玩笑的话—— “我嫁**那年，整个白鹿原上的雪都没我脸白，穷得只剩一条**绳，还是借隔壁婶子的。”

我胸口被重锤击中，踉跄一步，跪坐在干硬的麦茬地里。

黄土簌簌从指缝溜走，像时间的沙，却再也抓不住那一声“妈”。

风停了，太阳悬在头顶，像一面烧红的铜镜，照出我满脸泪痕，也照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——1995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