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门寒锋

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味，如同冰冷粘稠的渔网，死死罩在江海市老码头的上空。

破败的仓库外墙爬满暗绿苔藓，斑驳得像垂死挣扎的伤疤。

巨大的龙门吊锈迹斑斑，发出令人牙酸的**，将沉重的集装箱从远洋货轮上缓缓吊下，砸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，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
楚时寒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汗水和污垢的泥水，劣质麻布坎肩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己显出棱角的肩背线条。

每一次沉重的货物压上肩头，那粗糙的麻绳便像是要勒进他的骨头缝里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。

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汗臭、腐烂海藻的腥气和机油刺鼻的味道，糅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、属于底层挣扎的气息。

“老周今天又没来？”

旁边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工头，喘着粗气卸下肩上的麻袋，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
楚时寒动作顿了一下，沉默地将一箱冻鱼甩上肩头，冰凉的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麻布刺入皮肤。

他喉头滚动，声音低沉：“嗯，他闺女小满…咳得更凶了。”

老工头叹了口气，皱纹深得能夹死**：“唉…这码头上的命，贱呐…那点药钱，杯水车薪…”他摇摇头，不再言语，佝偻着背走向下一堆货物。

楚时寒没再说话。

老周那张因常年咳嗽憋得青紫的脸，还有小满那双烧得通红、盛满无助的大眼睛，像烧红的烙铁，反复烫着他的心。

他咬紧牙关，肩上的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。

工钱？

那点微薄的铜板，连药渣都买不了多少。

他必须弄到钱，必须！

“虎哥…虎哥饶命啊！

再宽限两天…就两天！”

一个凄厉的哭喊声猛地撕裂了码头沉闷的喧嚣。

楚时寒循声望去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不远处，几个穿着黑色短褂、胸口绣着狰狞虎头的壮汉，正围着一个**打脚踢。

那蜷缩在地上哀嚎的身影，正是昨天还和他一起扛包的老周！

血污糊满了他花白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。

为首那个被称作“虎哥”的汉子，满脸横肉，叼着半截烟卷，狞笑着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，狠狠踹在老周肚子上：“宽限？

老子宽限你，谁**宽限老子？

黑虎堂的规矩，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！

没钱？

那就拿命抵利息！”

老周像只破麻袋般被踢得翻滚，口中喷出血沫，眼神绝望地望向楚时寒这边，嘴里发出嗬嗬的、不成调的哀求。

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窜上楚时寒的天灵盖，瞬间冲垮了理智。

他猛地甩掉肩上的重物，木箱砸在地上发出巨响。

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豹，几步冲了过去，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，狠狠撞开一个正要再踢老周的喽啰。

“住手！”

楚时寒挡在老周身前，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，眼神却死死钉在那满脸横肉的虎哥脸上，“他欠多少？

我替他还！”

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。

打手们停下动作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。

虎哥眯起眼，上下打量着楚时寒，嘴角咧开一个**的弧度，烟灰簌簌掉下：“哟嗬？

哪钻出来的小崽子？

口气不小啊！

你替他还？

行啊，连本带利，三十块大洋！

拿得出来，老子立马放人，拿不出来…”他拖长了调子，眼神陡然变得凶戾，“老子连你一块儿拆了！”

三十块大洋！

这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楚时寒心上，几乎让他窒息。

码头上扛一个月包，也未必能挣到一块大洋！

绝望像冰冷的海水，瞬间淹没了他的愤怒。

“我…我现在没有…”楚时寒的声音艰涩无比，身体因愤怒和无力而微微发抖，“给我点时间…时间？”

虎哥像是听到了*****，猛地将烟头砸在楚时寒脸上，滚烫的刺痛让他一颤，“老子没时间跟你耗！”

他眼神一狞，大手一挥，“给我往死里打！

把这小**和老东西的骨头，一块块敲碎了喂鱼！”

几个喽啰狞笑着围了上来。

楚时寒猛地弯腰，抓起地上半截锈蚀的铁管，摆出一个笨拙却凶狠的防御姿势，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打手狠狠抡了过去！

砰！

铁管砸在对方肩膀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那打手痛叫一声，踉跄后退。

但楚时寒毕竟只有一个人，双拳难敌西手。

他刚打退一个，侧面一脚己经狠狠踹在他腰眼上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，身体踉跄着撞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。

更多的拳头和脚印如同密集的冰雹，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。

他拼命挥舞铁管格挡，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和拳脚到肉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。

每一次格挡，铁管上传来的巨大反震力都震得他虎口发麻；每一次躲闪不及，沉重的打击都让他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。

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不堪重负的**，嘴里迅速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。

混乱中，他瞥见一个打手从腰间拔出了寒光闪闪的**！

刀光一闪，首刺他小腹！

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，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。

**擦着他腰侧的皮肉划过，带起一片**辣的剧痛，鲜血瞬间浸透了破烂的麻布坎肩。

剧痛和失血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迟缓下来。

下一刻，一根沉重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楚时寒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，眼前金星乱冒，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、颠倒。

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，重重地扑倒在冰冷湿滑的泥水里。

泥水混着鲜血，呛入他的口鼻。

肋骨处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、钻心刺骨的剧痛，仿佛有烧红的烙铁在胸腔里搅动。

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用砂纸在摩擦断裂的骨头，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。

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，视线迅速模糊、黯淡下去。

耳边传来虎哥轻蔑的嘲弄：“呸！

不自量力的玩意儿！

拖走老东西，这小**…就让他烂在这儿吧！”

沉重的脚步声和拖拽的声音渐渐远去，最终消失在码头喧嚣的噪音里。

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，细密地打在他滚烫的脸颊和撕裂的伤口上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，却无法驱散体内那股迅速蔓延的寒冷。

意识像退潮的海水，一点点被黑暗吞噬。

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即将被彻底拖入冰冷深渊的刹那，胸口突然传来一股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暖意！

那暖意像黑暗中唯一跳动的火星，顽强地穿透了无边的寒冷和剧痛，硬生生地拽住了他滑向黑暗边缘的意识。

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，颤抖着、沾满污泥和血污的手指，艰难地探进自己破烂坎肩的里层，摸索着。

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——是那块从小戴在身上的旧玉牌！

一块灰扑扑、边缘磨损得厉害，毫不起眼的古玉。

此刻，它竟像一块被深埋地底千万年的温润暖玉，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热流！

楚时寒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，借着远处昏黄摇曳的船灯微光，他看清了玉牌表面那模糊的、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——那是一个古拙的篆体字。

“楚”！

这属于他姓氏的古老符号，此刻竟成了他意识沉沦前唯一抓住的浮木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，像细小的电流，瞬间窜过他被痛苦碾碎的心脏。

他死死攥紧了那块温热的玉牌，仿佛那是他仅存的生命之火。

黑暗终于彻底降临，将他完全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