筑锦年

：梁上旧印，檐下栖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温柏宁指尖猛地扣住腰间墨斗的铜扣，借着转身的力道猛地后退半步，脊背死死贴住身后的八仙桌，将自己护在半方安全的角落。，她撞进了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里。，江亦安。，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官袍。，是他手里卷着的一卷泛黄的图纸。“你是谁？怎么会找到这里来？”温柏宁的声音绷得很紧，带着未散的惊悸。她的目光死死锁着江亦安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，明明浑身都在发抖，却依旧亮出了自己的爪牙。，从江南到京城，从垂髫稚子到**年华，她藏着**的印记，守着**的技艺，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破绽。可今天先是她在工部门前亮出了连环榫卯，又在这座荒宅里，被一个工部的官员撞破了她对着父亲的印信失神的模样。，只是抬眼扫过头顶的主梁，目光落在那个缠枝莲纹裹着的“温”字印记上，声音却带着一丝怅然：“景和六年，我第一次来这里，梁上的印信还被红布盖着。那年永定河发大水，这座宅子泡了三天三夜，主梁没歪半分，墙基没裂一丝，全靠这**连环榫卯撑着。”。父亲留下的手稿里提过，这是他给至交好友、御史大夫吕秉诚修的私宅。吕伯伯是父亲的同科进士，也是朝堂上唯一一个敢为**说话的人。**倒了之后，吕伯伯也被冠上了“结党营私”的罪名，流放三千里客死他乡，吕家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，这座宅子，自然也就成了无人敢碰的官产荒宅。，父亲手稿里的宅子，竟然被她误打误撞闯了进来。“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温柏宁的声音软了几分。她不信工部的人，十年前，就是工部尚书李嵩一手构陷了父亲，整个工部从上到下，都是李嵩的人。眼前这个江主事，到底有何目的？，落在她的脸上。“我不想做什么。”他的目光平和。“你的模型，技法是正宗的**连环榫卯，十年前，温栋臣先生的绝技，整个大昭无人能及。我只是想知道，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门手艺。”，那是她熬了数十个夜晚，一刀一刀削出来的。每一个榫头，每一个卯眼，都照着父亲留下的手稿分毫不差。小时候，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，手把手教她削榫卯，小小的她握不住凿子，父亲就用他的大手裹着她的小手，一下一下，凿出严丝合缝的纹路。：“宁儿，咱们匠人，手里的凿子要正，心里的墨线要直。刻下一个榫卯，就要担起它一辈子的风雨。”，只觉得父亲的手很暖，凿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很好听。直到**那场冲天大火烧起来，母亲把她塞进地窖，把半块木牌和一箱子手稿塞给她，哭着让她“好好活着，不要为我们报仇”的时候，她才懂，父亲说的“担起风雨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，她猛地别过脸，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眶，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。十多年颠沛流离，她早就学会了不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泪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，只会暴露你的软弱。
“我从哪里学来的，和江主事无关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，“工部既然不肯收我，我也不会再去叨扰，我这就走。”
她说着，就要转身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江亦安开口叫住了她。
他抬手，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放在了桌上，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，刻着一个“吕”字。“这座宅子是吕御史的旧宅，当年他把地契和钥匙托付给了我父亲。我父亲临终前让我守着这座宅子，等**的后人来。”
温柏宁的脚步猛地顿住，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。
“我父亲江慎之，是当年的大理寺卿，**的案子是他亲手审的。”江亦安的声音沉了下来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，“他到死都在说，温先生是被冤枉的，帝陵的***根本不是他贪的。只是那时候李嵩一手遮天，他保不住**，也保不住吕御史。”
江慎之。这个名字父亲提过无数次。父亲说，江慎之是朝堂上少有的清官。**出事之后，江慎之因为不肯在定罪文书上签字，被罢了官贬去了江南，没两年就郁郁而终了。
她从来没想过，自己竟然会在京城遇到江慎之的儿子。
“所以……你早就知道我是谁？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，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压抑了十年的委屈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原来还有人记得，她的父亲是被冤枉的。
“今早看到你的模型，我就猜到了。”江亦安看着她目光温和了许多，“温先生的女儿，算起来，今年正好二十岁。”
他把钥匙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这座宅子荒了数年，缺个懂它的人修缮。你若想留便留下。钥匙给你，没人会来赶你。”
温柏宁看着桌上的钥匙，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主梁上的印记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顺着脸颊落了下来。
十年了，她从江南的小镇一路颠沛流离，没有家，没有根，像一株随风飘的浮萍。可现在，她站在父亲亲手修建的宅子里，手里拿着能锁住这扇门的钥匙，终于有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这里有父亲留下的印记，有父亲刻下的榫卯，这里是她在京城，唯一的家。
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干净脸上的泪，拿起桌上的钥匙。她对着江亦安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多谢江大人。这份恩情柏宁记下了。”
江亦安微微颔首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留下了一句话：“李嵩的人已经盯**了，最近不要去工部。有解决不了的麻烦，可以去城南的清茗茶肆留个信，我会看到。”
话音落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院门外，只留下满院的风声，还有桌上那串沉甸甸的钥匙。
温柏宁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，抬头看着主梁上的印记，指尖轻轻抚过钥匙上的“吕”字，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哭了一场。
宣泄之后她抹干净眼泪，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她***别人的接济，她要靠自己在京城站稳脚跟，要赚够修缮宅子的钱，要挖出当年的真相，要让**的冤屈大白于天下。
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，温柏宁就背着她的工具箱，去了西市。
那里是京城底层匠人聚集的地方，每天都有无数匠人蹲在街角，等着雇主来叫活。她知道这是她现在，唯一能靠自己的手艺，在京城立足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