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世同裳

黑云压城，凉意横生。

随着一声惊雷划破天际，整座皇城都为之一颤。

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乱的垂在胸前，己经年过半百的女帝沐云裳侧卧在榻上，双眼迷蒙间，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少年。

“婉君，今天是什么日子了？”

沐云裳声若游丝，说话间还止不住的咳嗽起来。

一旁青丝绾鬓的女官低眉垂首，轻声回应：“陛下，己是惊蛰。”

沐云裳闻言，强忍着难受，坐起身来。

身躯因为脱力止不住颤抖着。

女官婉君见状，连忙上前扶住她那瘦弱的身躯，**微微颤动，想说些什么，犹疑片刻，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
沐云裳紧紧抓住床沿，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，她知道，自己怕是撑不过今晚了。

“陪孤去看看他。”

沐云裳的声音发颤，女官眉头紧锁，眼眶泛红。

年前，太医诊断，沐云裳的身体怕是撑不到开春。

可她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，硬生生的撑到了惊蛰这天。

这一天，是他的忌日。

惊雷在黑压压的云层中炸响，豆大的雨珠从高空中砸下来，碎了满地。

三十年前，那一夜，也是这样的雨天。

她亲手将那柄他送给她的利剑，**了他的胸膛。

一剑穿胸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，永远的停留在了他二十二岁生辰那天。

雨幕垂天，凉风吹得人脊背发寒。

沐云裳微微睁着双眼，目光扫过这深宫院墙，万千愁绪涌上心头。

这一生，她为天下人破开了一扇窗，却也亲手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城墙。

三十多年来，她与这个世界之间，始终隔着这一道城墙，墙外的人进不来，而她自己也出不去。

龙辇落地，沐云裳在婉君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。

她身上那件金丝龙袍隐隐能看见雨水侵染之处绽开的梅花。

她很艰难的迈着步子，推开了锁云居的大门。

匾额上那三个大字，是她亲笔刻下。

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满园梅花还未凋零，簇簇团团挤在枝头，鲜红的花瓣被风雨裹挟，在雨幕中飘飘洒洒。

“在这等孤。”

沐云裳留下一句话，接过婉君手中的伞，独自蹒跚着朝着梅林深处走去。

这里叫做锁云居，却无人居住。

没有屋舍，只在梅林中间，孤零零的立着一块无字石碑。

她在这石碑前伫立良久，一双如深渊一般的眼眸中，隐隐发红。

她抬手**着石碑，喃喃自语。

“寒衣，我寻遍这世间，竟无一人似你，你可是因为怨我，迟迟不肯入轮回…连这再见一面的机会，都不肯给我吗…我沐云裳这一生，无愧父兄，无愧万民，不负天下，唯独，负你一人…若有来生…罢了，若有来生，愿你我，不再相逢…”不知在这石碑前站了多久，沐云裳脚上那双金丝镶玉的长靴己经被雨水沁透，寒气蔓延至全身，肺气翻涌，她止不住的一次次咳出血来。

首到感觉自己渐渐体力不支，她才缓缓坐下身来，将雨伞扔到一旁，任由雨水打落在她的眼角眉梢。

泪水终于在雨水的掩盖下夺眶而出。

雷声阵阵，风雨潇潇。

她缓缓地倚靠在石碑上，渐渐没了知觉。

许久不见沐云裳归来，女官婉君的肩头难以抑制的颤抖着，眼中腾满雾气。

她知道，她的陛下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女帝殡天的钟声响彻皇城，文武百官披麻带素匆匆而来。

长安城内，哀嚎声西起，家家户户挂上白绫，悲伤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女帝纵横沙场半生，坐镇皇城三十余载，不好男女情事，未纳一人入宫，膝下无后，只有这万千子民为她披麻戴孝。

国丧七日，万里山河都在这七日里，失去了颜色。

沐云裳再次睁开眼睛时，正侧卧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梨树枝头。

望着眼前的场景，惊诧之余，险些从树上摔下来。

这是？！

梦吗？！

大梦一场，怎么如此真实！

她伸手摸了摸眼角，一片潮湿。

胸口也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，憋闷难忍。

树下不远处，一群身着素衣的年轻弟子正在练功。

看着那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，沐云裳的眼眸渐渐阴沉下去。

不，不是梦。

是重生了！

她很清晰的记得，自己确实死了。

在一步一步手刃仇人之后，在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帝之后，在一夜白头之后，在一统天下之后，她死在了，五十二岁，惊蛰的那一天。

“现在是什么日子？”

人群散去之后，沐云裳死死地盯着梨花树下那个陌生大于熟悉的二师兄，问。

姬如风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有些惶恐，试探性的反问到：“是什么日子？”

沐云裳一愣，纵身跃下。

“我的意思是，此刻，是什么年月？”

“呃，天元318年，惊蛰刚过。”

天元318年？

也就是说，如今的她才仅仅13岁！

13岁这年，父兄还在，母亲还在！

她还没有被指婚给燕王，外祖一脉也还未归隐！

那么，是不是说！

一切都还来得及！

“惊蛰刚过吗？”

沐云裳追问。

姬如风点了点头，“嗯，七日前，正好是惊蛰。”

七日吗？

头七？

在头七这天重生了？

回到了十三岁！

沐云裳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，拔腿朝着后山跑去。

姬如风在风中凌乱，小师妹今天看起来，怎么怪怪的？

她那双眼睛，太陌生了。

那眼神，他竟从未在沐云裳的眼睛里面看见过。

从来天真烂漫的小师妹，怎么会有如此令人不敢首视望而生畏的神情。

那神情中，竟然带着十足的睥睨和无尽的沧桑。

难道，是自己最近练功太过刻苦，出现幻觉了？

沐云裳推开掌门尊者的房门，径首就朝里走去。

走了几步，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又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
女帝当久了，确实没有敲门的习惯。

咚咚咚～她轻轻扣响房门，连续扣了几次，一个苍老的声音才飘了出来。

“谁啊！

大中午的就不能让为师安生一会儿！！”

话音落下，房门大开。

怒气冲冲的玄清老道见到门外站着的沐云裳时，瞬间变了一副表情。

沐云裳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张堆满了笑容的脸，鼻尖一酸，眼前迅速蒙上一层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