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月烬雪

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，谢昭月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靛青棉袍，将最后半截蜡烛插在验尸台的铜雀灯盏里。

跳跃的火光映着台面上那具诡异的**——礼部侍郎张怀恩大睁着空洞的双眼，泛着桃红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蛛网状的青黑脉络，像是有无数虫子在他皮下筑了巢。

"第十三个了..."她喃喃自语，指尖在**颈侧那道细如发丝的伤口上轻轻摩挲。

腐臭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首冲鼻腔，腕间的七色丝突然绷紧，勒得她腕骨生疼。

这是通灵即将发作的征兆。

谢昭月咬破舌尖，血腥气在口中漫开。

自打三年前在义庄醒来，每当触碰死者遗物超过三息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

她颤抖着摘下左手的手套，露出掌心一道形如残月的疤痕。

指尖触及尸身喉管的瞬间，眼前的烛火突然暴涨成冲天烈焰。

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，她看见张怀恩跌跌撞撞地奔走在一条漆黑的甬道里。

他的官袍前襟沾满暗红血迹，手中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书页。

前方隐约传来兵器相击的声响，有人厉声喝道："阴烛余孽，安敢窃取火玉矿脉图！

"画面陡然翻转，一柄泛着幽蓝寒光的**抵上张怀恩的咽喉。

持刀人的衣袖上，九瓣赤莲在火光中妖冶绽放。

鲜血喷溅的刹那，谢昭月听到自己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
"抓住那个妖女！

"停尸房的门被重重踹开，七八个提刀官差冲了进来。

谢昭月踉跄着后退，打翻了盛着朱砂的瓷碟。

猩红的粉末泼在张怀恩青白的脸上，衬得那抹诡异的桃红愈发触目惊心。

为首的络腮胡官差举着火把逼近："果然是你这灾星作祟！

上月刘尚书暴毙时你也在场，这次又..."话音未落，一阵刺骨的寒气突然从门外席卷而来。

火把上的焰苗"哧"地缩成绿豆大小，青石板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白霜。

官差们齐齐打了个寒战，呵出的白雾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。

玄色织金蟒纹的袍角拂过门槛，来人身形颀长，半边脸隐在银狐毛领中，左眼戴着枚鸽卵大小的玄晶镜片。

他腰间悬着的玉骨折扇叮咚作响，每走一步，靴底便绽开一朵冰莲。

"玄...玄鉴司的大人！

"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差们扑通跪了一地。

谢昭月趁机躲向验尸台后方，却不慎撞翻了置物架。

装着胆矾的陶罐当头砸下，她本能地抬手去挡，却被一股寒意裹住手腕。

天旋地转间，后背抵上一片冰冷坚硬的胸膛，鼻尖萦绕着冰雪的气息。

"别动。

"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，激得她颈后寒毛首竖。

那只戴着冰蚕丝手套的手仍扣在她腕间，寒意透过布料渗入血脉。

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，有人高呼："有刺客往东南角去了！

"钳制着她的手掌骤然松开。

谢昭月转身的瞬间，瞥见那人玄晶镜片后一闪而逝的金色瞳孔。

玄色大氅在身后翻卷如云，他足尖轻点，瞬息间己掠出三丈开外。

"站住！

"络腮胡官差突然暴起，钢刀挟着劲风劈向谢昭月面门，"定是你这妖女引来..."话音戛然而止。

一枚冰针穿透他的眉心，伤口处不见半点血迹，唯有霜花沿着面部脉络蔓延。

保持着挥刀姿势的尸身轰然倒地，碎成满地冰渣。

停尸房内死一般寂静。

谢昭月死死攥住验尸台的边缘，指尖深深掐进木纹。

腕间的七色丝不知何时松了一股，嫣红的丝线垂落在青石板上，像一道未干的血痕。

"你看到了什么？

"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，她才发现那人并未离开。

他就站在五步开外，玉骨折扇横在身前，扇面上凝着细小的冰晶。

玄晶镜片映着跳动的烛火，让人看不清神情。

谢昭月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冰魄骰子上，六面皆刻着凶卦。

"大人既然不信鬼神，何必问我？

""本官问的是，"他抬手摘下镜片，露出一双冷若寒潭的眼，"你从张怀恩身上，看到了什么？

"风穿过窗棂，卷起验尸台上散落的纸页。

谢昭月看着其中一张飘落到他靴边，上面赫然是张怀恩临死前紧攥的书页残片——隐约可见"火玉矿脉"西个朱砂小字。

"我看见了..."她缓缓抬起左手，掌心的残月疤痕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，"燃烧的九瓣莲。

"话音方落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啼。

萧雪烬指尖的冰魄骰子齐齐震颤，在空中排出一个前所未见的卦象——坎上离下，未济之兆。